崔知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 崔文翰一语道破,“这是态度。” 素心端着药碗进来,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,压低声音说道:“姑娘,夫人来了。” 李氏没有接话,只是重重的叹了一口气。 崔知远彻底沉默了。他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,心中百味杂陈。 崔知远放下手中茶盏,他不是没想到,只是族兄的肯定再次应证了此事。 见她哭得梨花带雨,李氏再也沉默不下去了,只能主动上前,语气里带上了些许无奈:“我还没说什么,你这孩子哭什么。” 李氏张了张嘴,在心里转了转。 “名声确实不好听。”崔知远话锋一转:“但族兄说的也有道理。梁王再怎么不济,也是圣上亲弟,正一品亲王。哪里轮得到你我挑三拣四。” “女儿知错了……女儿当时看到那位公子在水里挣扎,脑子一热,什么都没想就跳下去了。后来才反应过来,女儿是未出阁的女子,不该……不该和外男有那样的接触。都是女儿鲁莽,给父亲和母亲添了麻烦,给崔家丢了脸……” “知远,你在秘书省待了这么多年,日日与经史典籍为伴,应当最是明白,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赏。” 他放下茶盏,看着崔知远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:“我问你,若无今日之事,你心中可有为清漪相看的人家?” 崔清漪顿了一下。 崔知远的心猛地一跳。 院门关上的声音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 他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落在族弟身上。 方才太医来看过了,说是呛了水受了寒,喝几天药就好。她身上还有些发冷,但精神头倒是不错——毕竟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了,这点小场面,比起前世那些要命的操劳,简直不值一提。 “郑尚书?”崔文翰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,带着一丝冷意,“郑家是你们高攀了,可惜如今他们是不可能再来说亲了。” 李氏想了想:“看着不像作假。那丫头平日里老实本分,又不是那等心机深沉的性子。再说了,初春的寒潭水深刺骨,谁会拿命去算计这种事?” 崔清漪承受住了这道目光,眼眶里的泪花恰到好处地挂在睫毛上,摇摇欲坠。 “身子好些了?” 崔清漪泣不成声: 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负手而立,留给崔知远一个沉稳的背影。 良久,崔文翰才转过身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温和:“回去吧。既然圣旨未下,便回去问问那丫头的意思。让她自己选。不过,你也该让她明白,她今日在寒潭边做出的选择,将决定我们清河崔氏这一支未来二十年的安稳。” “是。”崔清漪乖巧地点头,目送李氏起身离开。 “那便……看圣上的意思吧。”她最终说了这么一句话。 两人对坐,灯火昏黄。 门外,素心探头进来,小声问道:“姑娘,姜汤要不要再热一碗?” —— “收到嫁妆箱子里。” 崔文翰的语气缓和了些,“虽说我们轻易不同皇家结亲,但梁王是一枚闲棋,清漪嫁过去,也能继续维持中立。” 另一边,崔知远从崔文翰府上回来,直接去了正厅。 崔文翰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中微叹,但面上分毫不显。他继续道:“如今几位皇子渐已长成,储位未定,这长安城的水面下,暗流有多汹涌,你比我清楚。这个时候,任何一家高门与任何一位皇子走得近了,都无异于在风暴来临前,将整族人的性命押在赌桌上。” “母亲,”崔清漪小声说,“女儿真的不是……不是有意攀附。女儿就是个从六品家的姑娘,哪里敢肖想梁王殿下?那是天家贵胄……” 姑娘大概是被吓傻了,连做梦都在说胡话。 崔知远站起身,对着崔文翰深深一揖,什么也没说,转身离去。 少年被从水里拖上来的时候,浑身湿透,名贵的锦衣上沾满了水草和泥沙,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,狼狈得像一只落汤的俊俏小公鸡。 崔文翰念着这两个字,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一叩,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。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,这让崔知远的心愈发往下沉。 他最后补充了一句:“回去替我夸夸那丫头。今日之事,做得很好。有我们崔氏先祖的风骨。” 那可是正一品亲王…… 崔知远沉默片刻:“有几分真假?” 她在被窝里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蛹,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咸鱼翻身的愉悦气息。 只有一个晴朗的春日午后,她躺在一张宽大的贵妃榻上,有人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葡萄。 如意如意,如我心意,快快显灵。 梦里没有账本,没有庶子女要管教,没有小姑子的诗会要赞助,没有二房三房的烂摊子要收拾。 崔知远却心乱如麻,他双手捧着温热的茶盏,先开了口:“兄长,今日的事……想必您已听说了。” “何止是搅浑了……”崔知远面色发苦,“宫里三道赏赐已经到了府上,这……这分明是架在火上烤。” 崔知远额上渗出了冷汗。 崔文翰是清河崔氏在长安这一支的当家人,官至吏部尚书,距离那宰相之位不过一步之遥。相比之下,崔知远这一脉早已是旁支的旁支,全靠一身清骨和秘书郎的官职,才勉强撑着“崔氏子弟”的名头。